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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“水”打湿的电影记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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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■寒石

  可以这么说,我的个人观影史,是从《洪湖赤卫队》开始的。此前在村学校的露天操场,多少也看过一些电影,只是《洪湖赤卫队》的上映,在我记忆临界点上拉了一道幕,前面都沉入一片虚黑,惟它留存下来。“洪湖水,浪打浪”,她打湿了我的电影记忆,历半个世纪不干,至今还“湿”着。

  那年年关,城里小姨来我家住了几天,回城前,说要带我去她家过年。小姨跟母亲虽姐妹相称,但年龄还小,母亲有些为难, “大过年的,咋好去搅吵二伯二妈呢,”这是母亲的真心话,话语里含有一些不知所措。我有些迫不及待,长了这么大,还没去过城里,何况是正月里,更何况是跟小姨一块去。在我眼里,小姨是天使一样的存在,风摆杨柳,长辫及腰,皮肤嫩白得要滴出水来。抵不过我近乎耍泼赖皮式的争取,母亲最终无奈答应了,反复叮嘱:去小姨家,不许顽皮!要乖!要听小姨和外公、外婆的话!嘴巴要甜……

  我生命里的第一次进城,开始了。

  徒步,坐车,换乘,再换乘……一早出门,到小姨家,正赶上外公外婆吃午饭,饭菜刚上桌。

  吃完饭,小姨带我去中山公园、动物园玩。那时城市规模小,公园与动物园前后在一起,从小姨家去公园,走着去不到十几分钟路程。路过电影院,小姨瞄了宣传栏一眼,说小宝等会逛完公园,小姨带你看电影,刚上映的《洪湖赤卫队》,一定好看。我乐意听小姨说话,不仅因为她嗓音好听,柔细而清澈,像村后山溪流水声,而且每次开口都是我所期待或出乎我意料的好事。去动物园看老虎猴子是意料中的事,出门前小姨说过;看电影属于意外之喜,在电影院正儿八经看电影,于我又是一次全新的生命体验。我开心得在心里直蹦跶,表面上只乖顺地应声好。我那时已经有了小心机,觉得一个乖孩子的重要标志是文静,就是无论遇到什么,都不要闹出很大的动静,在乡下是,到城里更是。

  公园并没有想象的好玩,里面有些树,一座很矮很“假”的山,和一口养了些红鲤鱼的池塘。这在一个山村男孩眼里,没有任何吸引力可言。动物园就在公园边上,空气中弥漫着生产队畜牧场才有的那种腥臊味道。猴子们红着屁股在猴山上嬉戏,追逐,打闹;丛林之王老虎懒洋洋躺虎丘里,一副身心俱乏样子,偶或起身踱几步,啸吟几声,却不失山大王的威严与气势。

  电影是三点半档,小姨掰着指头说,“小宝,我们看完电影回家,正好又赶上吃饭,到时候,你外公又要说我们脚长了。”说完莞尔一笑,嫩白脸上现着浅浅酒窝。这一笑里面有深意,只是那时我小,无法领悟其中的深意。

  小姨牵着我,我捧一袋小姨买的爆米花,和前脚后跟熙攘人群一起入场,找座位,看电影。

  洪湖地区,是湘鄂西革命苏区所在地、红二方面军的摇篮、洪湖赤卫队的故乡。在这片红色水乡,广大民众在党领导下,抵抗反动派的剥削和压迫,保卫湘鄂西革命根据地的红色政权。电影《洪湖赤卫队》艺术地再现了上世纪30年代洪湖苏区那段荡气回肠的革命岁月,用情景歌剧形式,勾画出众多性格鲜明、信仰崇高的革命者英雄群像。对于一个混沌未开的山村男孩来说,当然无法完全领悟其中饱含的深意,但影片跌宕的故事情结,旖旎的湖区光风,韩英、刘闯、张副官等英烈的大无畏革命英雄气概,和且歌且叙、区别于传统样板戏的新颖表达方式,以及画面呈现的水乡湖区芦荡幽深、水道蜿蜒,人在湖上走,鸟在水中飞的绝美景致,深深钩住了一个8岁男孩的心。

  此外,在我看来,影片最吸引人或者说脍炙人口的还不是这些,而是贯穿整部影片的插曲。其中《手拿碟儿敲起来》和《洪湖水浪打浪》,旋律朴实流畅,易学易记,让人印象深刻。电影散场了,许多人是兴奋地哼唱着两首歌的曲调离开影院的。我也在心里学唱着,只是没好意思唱出口。

  走出影院,天色已见晚,晚霞满天。我还处于一种兴奋的微醺状态,仿佛刚刚从一场酒席上离开。

  “小宝,好看吗?”小姨问。“好看!”我答。“还想不想看?”“想!”我老实回答,同时又一个问号划过脑际:小姨问得好奇怪,难道还要再看一遍?——事实是,不是再看一遍,而是连续又看两遍,两月后又看了三遍。

  小姨在带我看了第一遍后,第二天,她在火柴厂的小姐妹约她看电影,她把我也带上,我幸福地又看了一遍。几天后,她的一个同学约她看电影,她把我又带上了。那天出门,外婆不放心了,问小姨,“你连着看几场电影了?跟谁看?”小姨答,“同学。”“男同学?女同学?”“女同学……哎呀姆妈,你想哪里去了!我是带小宝一起去的,担心什么啊!”我看到,小姨有些不高兴,脸都红了。而我,忽然感觉到,那一刻自己的重要性了。

  外婆的怀疑是对的,那天约小姨的,是她一位个子高高、帅气的男同学,而我,又幸福而完美地当了一次“灯泡”。

  散场后,男同学离开了,小姨冲我眨眨眼,叮嘱道:“小宝,保密哦,别跟外婆说!”

  从小姨家回来大概两个月之后,公社放映队也开始在各生产大队巡回放映影片《洪湖赤卫队》。那时候,放电影如同过节,露天操场上早早放满了占位置的竹椅板凳,放映机一架好,操场里已是人山人海。村里小伙伴们相约追着放映机看电影,头天晚上跑去前村看,第二天轮到自己村,第三天跟着跑后村再看一遍。我那时虽小,看电影却不甘人后,跟着伙伴们连看三场,加上跟小姨一起的三场,一部《洪湖赤卫队》竟前后看了六遍,创了个人观影史之最,迄今没有打破!以至于后来,影片中几乎所有插曲,我都会唱,事隔近半个世纪,每每提及,那熟悉、优美的旋律会不时脱口而出,在耳畔回响:

  “手拿碟儿敲起来,小曲好唱口难开……”或者,“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,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,清早船儿去呀去撒网,晚上回来鱼满舱……”

 
 
原标题:
编辑:朱琳
来源:鄞州新闻网 21-10-12 13:3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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